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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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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拉諾將切好的水果放在桌上,而桌旁的兩人對此無動於衷,他們正用維埃南的語言談論一些賽拉諾並不理解的話題,就像是在玩猜謎游戲一樣,互相拋出“富有深意”的句子。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頗有一種要淹沒整個世界的氣勢。

在弗洛裏安提起他的名字前,賽拉諾只是安靜地站在窗邊,就好像凝視著自屋檐飛躍而下的水流是他畢生的責任一樣。

弗洛裏安看了一眼這個靦腆的少年,再一次叫了他:“賽拉諾。”

洛倫佐的聲音則帶了更多的不耐煩:“到這裏來,快點,你的腿是被粘住了嗎?”

他就像是被突然喚醒了一樣快步走過去,洛倫佐的態度卻突然暧昧了起來,在男孩來到桌邊後,拽著他的手腕,把他拉向了自己:“你願意為他出多少錢,樂師長?”

弗洛裏安的眼睛註視著賽拉諾,不知是在思考這個尼亞斯男孩能給他帶來的價值,還是在考量如何維護這孩子的自尊——沒有人樂意自己的現在和未來就這麽簡單地被幾枚錢幣衡量。

“我對數字並不那麽敏感,”好一陣沈默後,弗洛裏安才輕輕地說,他捉過賽拉諾的手指,溫和地摩挲著,“這個數額也許應該由您——一位成功的商人來決定。”他說這話的時候依舊看著尼亞斯人深藍色的眼睛——出於某種原因,他並不希望在這孩子面前留下什麽刻薄的印象。

這是一位真正的貴族。賽拉諾想,他想起母親給自己講的故事,而弗洛裏安毫無疑問的正是故事中謙遜又和善的貴族老爺——一位受人們尊敬與愛戴的紳士。他原本以為這樣的人也許只存在於故事中。

洛倫佐松開了賽拉諾的手腕:“100古爾盾——我還是蠻喜歡這個尼亞斯人的。”

弗洛裏安站起身來,他把賽拉諾向著自己身邊引了引,然後伸出手去:“恐怕您需要忍痛割愛了,先生。”

洛倫佐也笑著站起來,他將那支燃得馬上要燒到手指的煙扔進煙灰缸,然後握住弗洛裏安的手:“看得出來,您在這孩子身上發現了什麽不一樣的東西——我衷心祝賀這一點,但是您也得體諒我的難處,要知道,現在很難找到這樣的……”

弗洛裏安用力捏了捏總管的手:“當然,不過我猜50古爾盾足以緩解一陣來自賭桌的壓力了——這畢竟是一個辛勤勞作的織工一年半的收入。”

“您真是收集了不少消息……”洛倫佐的表情有些變形。

“畢竟我們之後還有不少合作。”弗洛裏安說,“互相了解一些總是比較好。”他松開了紡織廠總管的手,像是隨意投擲一袋孩童們收集的圓石子一樣將整個錢袋丟在沙發上。

洛倫佐諂媚地笑了笑,他飛快地撈起沙發上的錢袋,在確認了裏面裝的確實是古爾盾之後又小心翼翼地將袋子紮在了自己的腰帶上。“您說得是……又有誰願意與維埃南的巴弗利亞為敵呢?”

自然是維埃南的皇帝。弗洛裏安想,盡管他此次活動已經算是將西裏雅提前收買進了巴弗利亞這一邊,但誰知道皇帝自高盧凱旋之後又會在國內引起多大的轟動——自尼亞斯奪來西裏雅已經讓維埃南的國民狂熱地尊崇起了皇帝恐怖的法術。

即便他們一直在封鎖皇帝在高盧戰場上奪取數城的消息,但維埃南的大街小巷似乎都已經開始為君主的勝利準備慶典,他們對君主似乎已經是一種迷信——對於維埃南人來說,不斷擴張的國土帶來了更多的機遇以及金錢,即便是建立在他人之苦難上,但誰又能拒絕更優渥的生活和更高的福利待遇呢?

然而對於維埃南宮廷中的諸多貴族來說,皇權的興起必然意味著他們手中的特權逐漸衰落,在封號淪為名號、頭銜一類虛職之前,他們必須采取行動。

一部分選擇了乘上皇帝的戰車,以部分權力的切割換取“新時代”的“新特權”,而像巴弗利亞這樣龐大又傳統的家族,則不得不拖著巨大的身軀站在了抗衡的一邊。

維埃南是以歐羅巴大陸上唯一能以音樂驅動法術的國家,而“宮廷樂師長”這一職位也並非字面上看起來那麽簡單——更像是與君權與特權之間互相牽制一個樞紐,不是由君主任命,而是自維埃南各地的家族中推選。

在這樣的背景下,弗洛裏安並不只是代表“巴弗利亞家族”,而是所有選擇了抗衡的貴族們的“話事人”。

不過現在……弗洛裏安看著身邊的尼亞斯男孩,而後者正抱著他小小的、僅僅裝了幾件舊衣物的包裹,安靜地坐在馬車裏,眼睛都不敢向其他地方看一眼似的,將視線固定在了轎廂內部鋪著暗紫色地毯的底板上。

作為“弗洛裏安”,他為這場爭鬥加入了一些不可控的因素。弗洛裏安想,心裏升起了一絲對男孩的愧疚感,但很快就又被其他的、覆雜的感情覆蓋過去。

如果要走上音樂的道路,對於賽拉諾這樣的少年來說,僅僅是擁有變聲期前的清澈嗓音是不夠的。弗洛裏安想——他也是這麽向賽拉諾說的,“尤其是在……你已經和其他人落下很長時間的基礎訓練的情況下。”弗洛裏安說,他不想說得太過直白。

尼亞斯少年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情緒激動時才會出現的、明顯的紅色:“是的,先生,我明白這一點……”他認真地看著弗洛裏安,企圖用這種方式讓自己看起來像個足夠成熟負責的大人,但是手指上的小動作還是出賣了他。

弗洛裏安伸出手去——他想去撫摸賽拉諾的頭頂,就像他經常對其他學生所做的那樣,但在想起這孩子對肢體接觸的抗拒之後,他又停了下來,只是訕訕地把賽拉諾垂下來的頭發撥去一邊:“不必擔心,無論發生什麽,我都會盡我的職責——但結果是好是壞,全取決於你自己。天賦固然重要,但揮霍上帝賦予你的禮物只會引來懶散和傲慢。”

賽拉諾點點頭,他囁嚅了好一陣,才像是用了莫大的勇氣一樣提高了一些聲音:“我會非常努力……所以……我可以不用再回紡織廠了,對嗎?”

弗洛裏安有些詫異,但他還是用一貫的、平緩又溫和的語氣回答:“你當然不需要。”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但我也不希望你變成那種只會呆在房間裏的人——你不需要通過這些來證明什麽。即使你在某一天不願意繼續留在我身邊,我也不會成為禁錮你的枷鎖,我只是你一段生命中的引導者,而不是你一生的囚籠。”

這些句子輕柔地擁抱住了尼亞斯少年,這讓他感到一陣眩暈——幸福的眩暈。他深藍色的眼睛立馬被湧出來的眼淚占據——多麽令人難堪的眼淚!

賽拉諾覺得自己陷入了一種完全陌生的情緒中,他的視線被淚水模糊,臉頰上的紅色變得比幾分鐘之前更加鮮活。他多麽想去擁抱弗洛裏安,甚至是去親吻這位維埃南貴族的臉頰,但他的靈魂早已被烙上了骯臟而屈辱的標記,他又怎麽敢伸出手去玷汙這個高尚的人呢?

他發出嗚咽,像是出生後就被母親拋棄的幼獸,哀哀地、垂死地。“這些過於溫柔的單詞已經將我過去的一切擊潰了……”他一面落淚一面想,甚至驚訝於自己的感性——就像那些歌劇中陷入戀愛的角色們,他想起那句誇張卻又無比貼切的臺詞:“倘若我今後再也不能擁有它們,就請讓我在這一刻的幸福裏死去吧……”

弗洛裏安看著這孩子過於強烈的反應,心中的憐憫迅速地膨脹起來,他忽地產生了一種想要將這孩子永遠的、牢牢的拴在自己身邊的沖動。他發覺這孩子身上有一種難以覺察的、天然的氣質,叫周圍的人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過去。

他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然後給賽拉諾遞上手帕,努力使自己的聲音顯得平淡冷靜,但他的句子卻不像之前一樣“邏輯又富有詩意”——一位和他長期合作的劇作家總是如此評價。“我還要在西裏雅呆一陣子……你明天可以自己出去買些生活用品——或者等我們回到維埃南再說?我可以讓凱特琳帶你去。”

“……維埃南。”過了好一陣,賽拉諾才悶著聲音說,他已經不再流淚了,而且正為方才自己無禮又激烈的反應感到羞愧。“我不想讓這裏的人因為我而議論什麽……”他說,之後又小聲接上一句:“尤其是……對您不利的事情。”

換一個地方換一種日子,這確實是大多數人都會認可的選擇。弗洛裏安聳了聳肩,沒有對少年的說辭評價什麽。他安靜地看著賽拉諾用手帕擦掉眼淚,然後把它撫平、折好——過於小心,過於認真,以至於這條手帕看起來甚至可以再一次拿去商店裏售賣一樣。

馬車載著兩人回到了西裏雅總督的莊園,而當賽拉諾被弗洛裏安牽在身邊踏進宅邸時,他感到了一種深深的不安,他害怕這些慘白色的建築把自己吞噬,即便他就靠在弗洛裏安身邊。

把註意力轉移到其他瑣事上的樂師長並沒有覺察到少年的異樣,或者說,這個尼亞斯少年非常擅長於掩蓋自己的不適,他只是像受了涼一樣微微蜷起肩膀,從弗洛裏安的手掌上汲取唯一的暖意。

樂師長原本在應付總督府的衛兵,被攥緊手指後下意識地便摟著賽拉諾的肩膀,把這個“冷得發抖”的孩子卷進了自己的鬥篷裏。

衛兵也許捕捉到了這個動作,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諂媚表情,飛快地將樂師長和他“瘦弱又膽小的情人”放了進去。

等弗洛裏安反應過來時,他才發覺自己的手還搭在賽拉諾的肩膀上。

“抱歉,”他立刻把手抽了回來,即使這樣會讓他們之間的姿勢顯得有些怪異,“你並不喜歡肢體接觸,對嗎?”

賽拉諾像是被道破了什麽恥辱的秘密一般垂下頭去,沈默好一陣之後,才用一種堪堪能蓋過雨聲的聲音說:“是的,先生。”

“這沒什麽好羞愧的,每個人都或多或少有些‘不正常’的習慣、癖好或是好惡。”弗洛裏安說,有些為自己開脫的意思。

西裏雅總督已經站在門前等著了,他身上還帶著一股濃重的酒味,很顯然,自弗洛裏安前往大紡織廠之後,這家夥就把自己完全扔進了酒精的麻醉裏。

他努力抻直了自己,盡量讓自己的肚子顯得不那麽圓潤而膨脹,以免招來這位“刻薄無情又像個機器一樣”的樂師長的諷刺——他並沒有真正和弗洛裏安相處太長時間,因而這些印象都來自於維埃南大街小巷的議論。

不過他很快就發現這種略顯滑稽的行為是沒有必要的——弗洛裏安完全沒有註意到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就像是永遠只會朝向一個方向一樣粘在旁邊這個年輕人身上,甚至隨手將鬥篷和外套遞給他,這對於一個總督來說可以稱得上是侮辱。

“先生?”總督尷尬地將這些沾了水衣物遞給一邊的仆從——盡管他們都低著頭,但總督還是從他們的沈默裏品味出了一絲嘲弄。

弗洛裏安轉過身來,露出一種困惑而驚訝的表情:“我一定是太沈浸在自己的想法裏了,你知道的,這種情況對於一個需要把自己的思維時刻奉獻出來去取悅繆斯女神的人來說相當常見。不過我還是請求你的原諒,先生。”他一面說,一面側開身子,把那個沈默寡言的年輕人讓了出來:“這是我的學生。”

學生,總督在心裏玩味地咀嚼著這個稱呼,弗洛裏安在他眼裏忽地變得“正常”了一些——原先的樂師長給他的感覺更像是應該被請進教堂做禮拜的牧師,不過現在,他覺得這個板正的維埃南人和他所熟知的權貴們總算是有了一些共同點,一些大家都心知肚明的隱私。

“啊……看來您還不完全是尊聖約翰大理石雕像。”總督開著玩笑道,“亞努,去叫燒水工再把浴室熱起來,我們可不能讓樂師長和他的學生沒有熱水用。”

他刻意加重了“學生”這個單詞的音調,以至於弗洛裏安向他皺著眉投來了不解的眼光,而那個年輕人的反應則更像是受驚的兔子,擔憂地擡起頭看向了樂師長——這讓總督先生在火焰不斷跳動中產生的晦暗與朦朧的光影之間捕捉到了這個“甜蜜情人”的樣貌。

一張不那麽標準的尼亞斯面孔,深色的頭發、深色的眼睛、然而皮膚卻像北部的維埃南人一樣蒼白。總督在心裏評價道,他確信自己見過這張面孔——在西裏雅大紡織廠。

弗洛裏安沒有給總督留下太多遐想的機會,他飛快地領著他的新學生朝著客廳走去,離開前沒有忘記用那種“和善而不容拒絕”的聲音向總督要求另外一間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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